第100章
  魏静檀满意的扯了扯嘴角,对即将到来的变局,心底竟还涌起几分期待。
  他正要转身,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。
  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,他只感觉身体被人托住后快速移动。
  醒来时,魏静檀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榻上,睁开眼,先望见的是高高挑起的房梁。
  他坐起身,揉了揉后颈的痛处,这房间不大,陈设简朴,唯一的窗户在上面,只能透进些许光线,却无法窥见外面景象,这一点有点像牢房。
  空气中竟没有霉味,却有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,与鸿胪寺案牍库的味道差不多。
  “醒了?”
  一个浑厚而威严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  魏静檀这才注意到,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。
  “连大人的动作,比我预想的要慢一些啊!”他语气里带着些许嫌弃。
  “是嘛!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。”连慎身着常服,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,“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,沈确要查当年真相也就罢了,可这些跟你有何相干?”
  魏静檀静默了一瞬,坐在榻上忽然低笑起来,笑声在这寂然的密室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  那笑声起初极轻,继而愈发难以抑制,仿佛听见了天下最荒唐的笑话。
  “你说,一个人到死都想不明白的事,算不算遗憾?”这话说完,魏静檀心里又有些发堵,“可是不让你知道,我也有些意难平。”
  他蹙着眉,整个人仿佛正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  片刻,他起身下榻,整理衣襟,顺手从案上提起一座铜烛台。走到连慎对面,烛光将他脸庞上每一道细纹都照得清晰而深刻。
  魏静檀就这样仔细端详着他,声音很轻,“于情、于仇,你知道我有多想见到你吗?当初我来京城便知道自己要走一条死路,枉我当初还怕连累你们。如今看来,倒真该庆幸自己那时还有这份心。若非如此,恐怕我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你手里了。”
  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,将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又扭曲着交叠在一起。
  连慎没有动,只仰头看着他,心中的疑惑没有减少半分,“你这不像一个局外人该有的眼神,这里面有恨,有不甘,还有一种我本该熟悉的痛楚。魏静檀,是你的真名吗?”
  “你猜。”魏静檀直起身,摇了摇头,“我估计你也猜不到,毕竟你用那些腌臜手段,在一众德高望重的老臣中,快速坐到如今的位置,造的孽应该不少。”
  连慎微微一笑,对他的话倒也不深究,“我本以为魏录事是聪明人,想着明日登基大典,希望魏录事能配合一二,看来是不成了。”
  “配合什么?”魏静檀反问,心中却已了然。
  “魏录事何必明知故问?安王和永王这些年仗着自己是皇子,结党营私,祸乱朝纲。皇上无为,被他们蒙蔽已深。明日,老夫将清君侧,正朝纲。”
  魏静檀直截了当地问,“所以宰辅大人打算在登基大典上兵变?”
  “那皇上的人选呢?”魏静檀进而追问。
  连慎直言道,“皇上龙体欠安,经此变故,恐难承受。届时,六皇子将顺理成章继位,皇后垂帘听政,老夫辅佐朝政,自当还天下一个清明。”
  魏静檀心中冷笑,“这又是何必呢,宰辅大人!我又不是史官,说得这般冠冕堂皇,我也没办法给你翔实的记一笔。”
  “你都知道些什么?”连慎不耐的问。
  “或许比你知道的还多些。”魏静檀不紧不慢地将烛台搁在案上,“你想借铁勒求娶之事,阻止皇上赐婚,只因连琤与嘉惠实为亲兄妹,可对?”
  他抿了抿唇,“至于六皇子,皇后又是如何同你说的?她是否告诉你,那孩子也是你的骨肉?”
  连慎脸色铁青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  魏静檀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薄册,纸张泛黄,边角已磨损。
  “我托人费尽周折,找到了当年王府中的管事女官,这里面是关于皇后的起居注录。大人不妨亲自算算日子,这孩子应该跟你无半分关系。”
  连慎一把抓起册子,就着烛光急急翻阅,笃定道,“不可能,这记录必是你伪造的。”
  “信不信由你!再说了,我手上可没有像乐玥辰那样的能人。”魏静檀无所谓的撩袍坐下,“我猜,大人最初所求,不过是步步高升,拉拢权臣,终有一日站到那至高之处,将皇后母族,那些当年瞧不上你的人,狠狠踩在脚下,教他们悔不当初。”
  见连慎没反驳,他继续道,“可后来,皇后告诉你,六皇子是你的骨肉。她又告诉你,安王、永王、长公主他们正在暗中筹划政变。他们胜算很大,于是你动了旁的心思,与其游走在权贵之间,为什么不能辅佐亲生儿子登基?结果,你被骗了,只因你骨子里的自卑与自负,被骗走了半生。到头来,人家才是亲母子?”
  连慎攥着自己的屈辱,低笑起来,笑声在密闭的室内回荡。
  “被骗了?”他重复着这三个字,松开手,任由那册子掉落在地,目光锐利的看向魏静檀,“那又如何?”
  魏静檀眉头微蹙。
  “就算六皇子非我骨血。”连慎冷静的可怕,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发生,“事到如今,箭已离弦,岂有回头之理?如今的皇后与六皇子需要我,满朝文武、边境兵将,此刻认的也是我连慎的印信与布局。”
  他向前一步,让阴影彻底笼罩了魏静檀。
  “血缘是假的,但权柄是真的。我花了十几年铺就的路,岂能因你几句话就亲手毁了?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,“至于你,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  第120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(10)
  “看来,宰辅大人是决意要一条道走到黑了。”魏静檀整个人感到一丝倦意,“也对,走到这一步,回头便是万丈悬崖,换作是谁,也只能向前。”
  “你明白就好。”连慎理所应当道,“旧事是真是假,于明日之后,再无意义。史书工笔,向来由胜者书写。”
  魏静檀抬眼,直视着他,语气毫无波澜,“所以大人现在要杀我吗?”
  连慎背着手,在昏黄的烛光里踱了半步,侧影在墙上拉长。
  “杀你?”良久,他缓缓开口,目光里是好奇的审度,“你孤身入京,又费尽心思查到这些,走到我面前,难道就为了求一死?”
  “那倒也不是。”魏静檀笑了笑,竟自顾自又坐回了榻边,姿态疏懒,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能不能活着看到你众叛亲离,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  连慎被他这话引得低笑出声,“你是觉得皇上和安王还有机会赢?”
  魏静檀轻轻摇头,烛光映亮他眼底一抹幽深的笃定,“不,我不觉得他们能赢。”
  “哦?”连慎挑眉。
  “我是觉得。”魏静檀抬起眼,一字一句清晰地道,“我会赢。”
  连慎先是一怔,随即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,笑意在脸上彻底冷了下来,“你?靠谁?沈确吗?”
  他摇了摇头,语气甚至有些怜悯,“别指望他了。不妨明白的告诉你,他的兄长沈砚和金吾卫苏若,早就是我的人了。你以为苍云卫的铁骑,能入得了城。”
  魏静檀静静地听着,脸上未见半分动摇,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未褪去。
  他等连慎说完,才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。
  “谁说我指望的是苍云卫?”他抬眼慢悠悠道。
  “大人可曾想过?”魏静檀的声音轻而缓,却字字如冰锥,敲在密室的死寂里,“你能收买沈砚和苏若,能在宫中布局,能算计人心……可这京城里,最想看你倒台的,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那几位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密室外突然传来急促而压抑的叩门声。
  连慎面色一沉,瞥了魏静檀一眼。
  “进来。”
  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名黑衣亲卫闪身而入,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惨白与惊惶。
  “说,什么事?”
  他看了眼魏静檀,声音发颤地急报道,“大人!出大事了!定北侯世子孙绍死了!”
  连慎瞳孔骤缩,猛地转身,“你说什么?!”
  “就在刚才,尸体被人发现悬挂于南城门之上!”亲卫吞咽口水,显然有些恐惧,“他悬得极高,全城的百姓都看见了。验过的人说,身上创伤密布,是受尽折磨后才被一剑了结。无疑是虐杀!”
  “大胆!”连慎厉喝,一掌击在案上,震得烛台摇晃,蜡泪倾泻,“孙绍身边高手环伺,岂能青天白日之下悄无声息遭此毒手?还被人悬尸城门示众,金吾卫和巡城司的人,都是死人不成?”
  孙绍承袭爵位,手握重兵,更是明日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。
  亲卫将头垂得更低,继续道,“现场干净得邪门,守城军士也未曾察觉任何异动,仿佛那尸身是凭空出现在城头的。不仅如此,尸体旁还钉着一份血书。上面详细写着,当年落鹰峡的埋伏,他如何残骸同袍,致使我朝先锋军全军覆没的认罪供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