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
  沈确踉跄后退半步,月光下他的脸血色尽失,“残害忠良,他也算明主?兄长口中的这位‘明主’,是踩着纪家满门白骨踏上来的!你我都清楚,当年那场通藩私贩的大案,背后推波助澜的是谁!他今日能为了‘需要’与我们沈家合作,他日若觉得我们碍事,或者需要另一份‘投名状’。界时,他会对我们手下留情吗?”
  沈砚猛地攥紧了拳,指节发白。
  “我明白,兄长的抉择,其中既有保全门楣的考量,亦有仕途前程的私心。可兄长要记住,这是以遗忘和背弃为代价换来的。他日午夜梦回,你当如何面对纪家那些枉死的魂魄?又如何面对埋骨在落鹰峡山坳里的同袍?这非良禽择木,而是与豺狼共食腐肉。真正的清明之世,绝非靠篡权构陷之徒的肮脏手段能够得来。”
  远处的阴影里,魏静檀微微闭上了眼睛,复又睁开。
  沈砚被那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,胸口起伏间,是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  他喉结滚动,再开口时,声音干涩得近乎嘶哑,一字一字,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出,“那些枉死的人,那些公义,值得你用阖族的命去填?你不为活着的人,不为我和父亲考量,反倒只惦记着那些已化作白骨的死人,这就是你的良心吗?”
  月光终于照亮他眼底那片复杂难言的沉痛,“说到底,你还是因为你母亲的事,一直记恨着父亲,从未真正将自己看作沈家的一份子。所以沈家的兴衰如何,阖族的性命前程如何,在你心里,其实从来都没那么在意,对吗?”
  长街静得可怕,只有风声呜咽而过。
  沈确怔怔地望着他,眼中的惊诧如投入深潭的石子,荡开一圈圈难以置信的涟漪。那目光深处,像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地翻涌、撞击,却又被什么生生按了下去。
  没有反驳,没有质问,甚至连一丝激愤也无。
  他只是极轻、极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,像是自嘲,又像是一声凝在唇边的、散入风里的叹息。
  所有的情绪,都在那一瞬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静默之中。
  他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吹散,却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,也落在远处那片沉默的阴影里,“兄长说,我不在意这个家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,夜风骤紧,望向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“可这个家里,又有谁,真正在意过我?”
  话音落下,长街陷入一片死寂。
  那问句悬在空中,没有答案,只有愈发凄冷的夜风穿巷而过。
  一个怀着赤诚未泯的热血与不肯妥协的伤痛,一个背负着整个家族存续的重压与不得不做的抉择。
  沈砚张了张口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他看见沈确眼中最后一点光,熄灭了。
  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了然。
  远处,魏静檀无声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  他没有走向争执的中心,只是停在几步开外,他没有看沈砚,目光落在沈确微微发抖的背脊上。
  “少卿大人。”魏静檀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,“更深露重,明日还有朝会。”
  他没有劝解,也没有评判,只递过来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台阶。
  可这话里的意思,在场三人都明白,今夜,到此为止了。
  沈确缓缓转过头,看了魏静檀一眼。
  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,一步一步,身影融入夜色。
  沈砚下意识想追,脚步刚动,却被魏静檀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。
  “账簿一事,想必统领是从祁泽那里得知的吧!”魏静檀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我能理解沈确的伤心与愤怒,也看得出沈统领看似严厉斥责下,深藏的维护之意。”
  沈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,“所以是我错了吗?”
  又不甘的辩解道,“我这么做,真的只是没得选。”
  魏静檀没有立刻回答,他抬起头,望着天上那轮孤冷的月,良久,才缓缓道,“我们都明白,这世间许多事,远比儿时以为的更龌龊,更无可奈何。”
  他侧目,目光掠过沈确消失的方向,“只是,有些决定,若能在做之前,与他商量一二。或许,便也不至如此。我无意深究沈统领的私心,但你最后那句,确实严重了。”
  “统领该回了。明日,还有明日的事。”
  说罢他对着沈砚行了一礼,转身朝着沈确离开的方向追去。
  第104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(9)
  沈确的身影在夜色中走得很快,几乎像是在逃离。
  魏静檀跟上去,只不远不近地留有一段沉默的距离。
  直到石桥边,他才缓步上前,与沈确身侧半步之遥。
  “少卿心中之痛,非言辞可慰。”他开口,声音惯常的平静,“不过我还是说一句。他只是身在其位,看到的、权衡的,与少卿不同。”
  沈确没接话,微微起伏的肩线,以及夜风中未能完全控制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暴露了此刻在他胸腔里汹涌难平又无处宣泄的惊涛骇浪。
  “你别怪祁泽,是我为了验证猜想,让他将账簿之事告知沈统领。”魏静檀顿了顿,继续道,“我就是想赌一把。”
  沈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干脆道,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魏静檀看着沈确绷紧的侧影,继续将未尽之言,“其实,退一步看,账簿经由沈统领之手交予安王,用以弹劾长公主,从眼下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来看,不是坏事,甚至可能是一步活棋。”
  沈确侧过头,月光下,他的眼神带着疑问与未散的冷意。
  魏静檀迎着他的目光,不急不缓地分析,“军器司名义上,隶属兵部直辖。而当今兵部尚书,正是令尊沈夙沈大人。长公主若真在军器司贪弊之事上被坐实,兵部难逃失察之责,令尊身为一部堂官,首当其冲。如今,沈统领以此为契机向安王投诚,安王为示接纳与笼络之诚意,也为在全力扳倒长公主时,能最大限度减少来自兵部乃至整个武将体系的阻力,于公于私,都必然会倾力周旋,力保沈尚书不受重责。”
  他略作停顿,让的利害关系在寂静中沉淀。
  “这也就是沈统领权衡之后,所能想到的、在家族与大势之间,唯一一条或许能两全的路。虽然这条路,与少卿心中秉持的道义与情感相左,甚至背道而驰。”
  沈确忽然极轻微地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就碎了,“可这条所谓两全的路,实则终究是舍了立身之本,与跪着爬有何分别?这不是君臣该有之道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,你不屑于做这些苟且的勾当。”魏静檀上前拍了拍沈确的肩膀,轻松道,“但不得不承认,那账簿在我们手里确实棘手。在扳倒长公主这件事上,我们与安王的目的是一致的。”
  远处传来檐角铁马叮咚一声,碎在风里。
  “明日就看皇上的态度了。”他转身对魏静檀道,“天快亮了。”
  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被露水微微浸湿、渐显青灰色的长街走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  东方天际,那线顽强突破黑暗的青灰色,正在慢慢洇开、变淡,转为一种朦胧的鱼肚白,持续不断地驱散着笼罩大地的浓重夜色。
  这光预示着新一日即将无可回避地到来,连同它必将带来的、更加纷繁复杂的纠葛与较量。
  第二日一早,天色已是大亮,但日光似乎穿不透殿前广场上凝重的云层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。
  文武百官依序列班,朱紫满眼,却静默得只闻风声掠过殿脊鸱吻的微响。
  钟鼓声起,百官整肃衣冠,依次入殿。
  高高的御座之上,皇帝的身影在珠旒后看不真切。
  兵部尚书沈夙执笏出班,奏报军器司夜火。
  金吾卫大将军苏若奉召上殿,详陈现场痕迹,并呈密文信匣及匠人血证和通敌账簿,皆指向长公主。
  “臣,弹劾长公主!”
  御史中丞刘炳踏出一步,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,“臣冒死以闻——长公主以金枝玉叶之尊,擅行牝鸡司晨之实。阴持权柄,暗结朝野;私蓄甲兵于禁苑,阴购粮秣于江淮。至若景隆元年江南道饥馑之事,饿殍塞川,炊骨易子……皆因公主府截漕粮、断民食,以充私库!更纵家奴通蕃舶,潜行走私之利。此非宫闱之过,实乃祸国之殃!”
  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,如风吹过麦浪。
  几位长公主一系的官员面色难看,有人几乎要迈步出列,却被身旁同僚以目光按了回去,只余下低垂的视线与无声扫向御座的眼风。
  皇帝端坐高处,指尖正缓慢地翻过账簿的一页,目光垂落于纸面,神色未动。
  就在那根绷紧的弦将断未断之际,安王终于从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  他面容凝肃,先向御座深深一礼,而后转过身来,目光沉沉拂过阶下群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