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
  魏静檀婆娑着手指,忍不住好奇,“会是谁呢?能让皇家这样出人出钱的养着?”
  “我也想知道是谁,弹琴弹得这般难听,还乐此不疲。”筠溪推门而入,反手合上门扇,,“要不咱们劫了那宫女问问?”
  听她这话,魏静檀无奈一笑,“那问完之后,这宫女是杀了还是放了?”
  想来此人身份定然非同一般,筠溪不得不撇嘴承认道,“好像都不太妥当。”
  可解谜的人就在眼前,想想总是让人心痒。
  魏静檀此刻低垂着眼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桌面,泄露着内心的蠢蠢欲动。
  然而宋毅安的声音及时响起,低沉而冷静,像一瓢冷水浇入将沸未沸的水,“像这样的官屋多设机关,若没有完全准备,郎君不可贸然进去。”
  他目光沉静地落在魏静檀脸上,仿佛已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幻中,读懂了那份跃跃欲试的探究。
  窥探皇家秘辛岂是易事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  如今想来,瑾乐楼的日常也未尝不在对面的监视之中,一旦有所异动,唯恐牵连筠溪。
  “你说得对。”魏静檀眸中方才那点跃动的火星已寂灭下去,只余下惯常的沉静,“是我想简单了。”
  暮色初临,天光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绢,泛着柔和的灰蓝色。
  魏静檀牵着小黑驴,蹄声嗒嗒,踏过青石铺就的巷弄,心头那点因线索中断而萦绕的淡淡失落,也在这归家的步履中渐渐消散。
  踏过宅院的木门槛,熟悉的青砖地面上因几日未扫落了一层灰土,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浅淡的脚印。
  他循着脚印的方向看去,沈确正立在石桌旁,身形挺拔如松,渐沉的暮色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温暖的光边。
  他眉峰微蹙,薄唇紧抿,沉静的面容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翳,魏静檀还从未见他有过如此愁容。
  快步上前,正欲开口,目光却定在沈确的手中,那是一本看似寻常的蓝皮账簿,略有些陈旧。
  指尖正按在账簿的某一页上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  他听见脚步声,倏然抬起头,神色间看不出喜怒,却也见一抹复杂的情绪。
  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沈确拍了拍案上的樟木箱子,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,“来看看这个,刚到手的东西,比预想的要棘手。”
  魏静檀信手抄起一本账簿,才瞥了几眼,心头便是一震 ,上面每笔数额都大得惊人,背后牵连的名号更是触目惊心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!”
  他按着时间顺序快速翻到三年前边城陈响经手的记录,一行行证据分明显示,所有账目往来,与纪家毫无关联。
  “此物若现于人前,断送的又何止是几人的前程?怕是要改变朝局了。”魏静檀眼底精光一闪,压低声音,“只要圣上点头,仅凭此箱中之物,便足以将长公主打入无间深渊。”
  “眼下唯一的关隘,便是圣心究竟何属?”沈确眉头紧锁。
  “他定然属意。”魏静檀断言,“九五之尊,孤悬于龙座之上,被虎狼环伺,岂有不愿大权独揽之理?”
  沈确摇摇头,“可这样平衡就打破了,永王失了长公主的助力,拿什么与安王抗衡?”
  魏静檀意味深长地看向沈确,“你口中所谓的平衡,早已被打破了!你难道没发现,经过此番连环案,三省六部中上位的新贵,哪个是这两党的心腹?”
  第89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(10)
  天子无为,臣子有为。
  自古一向如此,更何况是这种皇室夺权、大义灭亲的事。
  沈确收敛心绪,正要与魏静檀商量这些账簿如何上达天听,院门‘哐当’一声被猛地推开,带起的急风卷着尘土,将满桌账簿纸页吹得哗啦作响。
  魏静檀下意识按住飞扬的纸张,抬头便见祁泽已踱步进门。
  “大人!”祁泽反手合上门,快步走近,压低声音道,“孙世子那边有动作了。”
  孙世子?
  孙绍?
  没等魏静檀细琢磨,只听祁泽又道,“皇上下旨,勒令大理寺尽快将定北侯的尸身交还治丧,孙绍借报丧之名,联络了昔日定北侯军中几个旧部。”
  魏静檀一愣,从平日的言语中,感觉沈确对他似乎并无太多防备,而那孙绍他也见过,一个混吃等死的京中纨绔而已。
  他心下狐疑,不由抬眼看向沈确,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解,“你怎么想到盯他了?”
  沈确嘴角牵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苦笑,反问道,“你不是写尽七情六欲,时常揣度人心,有些事情打眼一瞧,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嘛。连你也没能瞧真切?”
  魏静檀赧然,嫌恶道,“不过是句吹嘘之言,你也不用记这么久吧!”
  话音方落,但见沈确下颌紧绷,似乎在隐忍什么。
  魏静檀茫然,若那孙绍当真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废物,沈确何至于此?难道这些鸡毛算计里本也有他一份?
  偌大的京城果然卧虎藏龙。
  “继续说。”沈确朝祁泽道。
  “眼下定北侯灵堂已设,只等人上门祭拜了。”祁泽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但属下发现,孙绍借着操办丧仪,暗中调换了侯府的守卫,安插的都是他从京畿大营带来的亲兵。”
  “定北侯无端被害,朝野上下都在盯着这件事。”沈确望着渐沉的暮色,“孙绍若真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,此刻最该做的,是安安分分办完这场丧事,之后龟缩起来,而不是暗地里做这些小动作。”
  “孙绍此前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。这般布置,旁人即便知道了,也只会认为他是胆子小。”魏静檀抱臂道,“明面上看是加强护卫,像在防着什么人,可反过来说,等什么人也说不定。”
  “又等又防?”祁泽灵光一现,“不会是凶手吧!”
  “看着不像。如果是为了揪出凶手,他联络那些旧部干嘛!”魏静檀看向沈确,“你说呢?”
  暮色渐浓,吞没了落日,只余几缕绛紫的霞光缠绕在云絮边缘。
  “定北侯已死,咱们这位装傻充愣的孙世子,自可顺理成章的承袭爵位,何至于做这些?”沈确缓缓坐下,“可见有些事他也并不无辜。”
  祁泽恍然,“所以孙绍联络旧部,不是要追查定北侯的死因,而是怕债主找上门!”
  “什么债主?”魏静檀闻言,茫然的左右看了看。
  沈确的目光看向魏静檀,才道,“落鹰峡的那场埋伏,是孙绍带人做的。”
  “什么?怎么会是他?”魏静檀瞳孔骤然收缩,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,“定北侯有什么非杀你不可的理由吗?”
  沈确抬起眼,看向天际,叹道,“我也很想知道。关于落鹰峡的疑问,已经在我心里盘旋很久了。 ”
  “那史思告诉你的?”魏静檀逼近一步,眉头紧锁,“一个铁勒人,他的话能信几分? ”
  沈确忽然笑了,“可不可信,亲自去问问孙绍,不就知道了。”
  听到他这么直接的想法,魏静檀一时觉得不妥,但转念想,一直耿耿于此的沈确没有第一时间杀到定北侯府,而是派人监视,想来已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。
  此刻他好像能理解,为何凶手会毫无顾虑的对定北侯痛下杀手,他根本不指望能从孙长庚的嘴里问出什么,所以留下孙绍静观其变。
  那眼下孙绍岂不是很抢手?
  最后一丝天光没入地平线,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。
  沈确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,“祁泽,孙绍联络的那些旧部中,可有什么特别之人?”
  祁泽略一思索,“有一人颇为蹊跷。原定北军参军裴钧,年前因伤病退了,如今在城东开了间书塾。孙绍昨日特意绕道去见他,二人闭门谈了一个时辰。”
  “裴钧?曾经定北侯那个最得力的谋士!他还活着呢?”沈确眸色微动,“可他又不上战场,哪来的伤啊?”
  “但看他腿脚确实不便。”祁泽迟疑,“大人,孙绍那边该怎么办?”
  “灵堂不是设好了么?”沈确转身,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相识一场,怎么说也得去吊唁一番。”
  魏静檀心头一跳,“孙绍其人暂且不论!可你细想,当年落鹰峡他们的目标分明就是你!如今定北侯突然遇害,他背后那人平白失了如此重要的助力,必然方寸大乱。若当真狗急跳墙,又岂会放过你这个心腹大患?”
  沈确静默地听着,唇角那丝没什么温度的苦笑又悄然浮现,他缓缓抬起眼,低笑一声,“他们不放过我,我还不放过他们呢!说不定,他们已经把定北侯的死,怀疑到我头上了。”
  他话音微顿,目那双眼眸深不见底,“更何况我不去,这戏还怎么唱下去?怎么给他创造动手的机会?他不动,我们有怎么知道,到底是谁这么想知我于死地?那裴钧,又究竟扮演什么角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