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
  谢轩摇了摇头,“这我就不知了。”
  他见魏静檀果然被这消息吸引,继续道,“嘉惠公主是何等身份?那可是陛下在潜邸时得的头一个女儿,金枝玉叶!如今母亲又是中宫皇后,陛下对这位嫡长女的疼爱,满朝文武谁人不知?那可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。”
  他咂咂嘴,一副替连琤惋惜,又觉得世事难料的表情,“这门婚事若成,于连琤是一步登天;于陛下,则是将最信任的臣子与最疼爱的女儿、乃至皇室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。只可惜啊,人算不如天算,谁能料到铁勒人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和亲之请?连大人这快到手的驸马爷,眼下怕是悬了。”
  谢轩说着,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惋惜,仿佛真为这桩可能夭折的良缘感到遗憾。
  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,闪烁的更多是分享秘闻后的满足感,以及一种置身事外、品味着朝堂风云变幻的微妙趣味。
  他重新拿起笔,在指尖转了转,意味深长地补充道,“所以说啊,这铁勒求亲,搅动的可不只是边关局势,连带着这京里的人事,怕是也要起波澜喽。”
  魏静檀沉默着,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文书上。
  想来赐婚这等大事,陛下定然会先知会首辅。即便不点破,也定有暗示。
  若连首辅知晓陛下曾属意其子为驸马,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任?
  那么,今日朝堂之上,面对铁勒的和亲之请,身为父亲,更是身为深知帝心的首辅。
  无论如何,他也该为连家前程、公主命运争上一争吧?
  第82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(3)
  时近正午,鸿胪寺衙署内。
  沈确刚与铁勒使团副使虚与委蛇了一番,回到官廨,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。
  他不等推开房门,恰看见院外交卸完文书差事,正要往回走的魏静檀。
  “魏录事。”沈确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今日值房那边可还顺遂?”
  魏静檀快走几步,到了他跟前,叉手行了一礼,随即抬眼,低声道,“一切如常。只是听到些闲话,关于早朝的。”
  沈确会意,目光扫过四周,见无人注意,“正巧,我也有事问你。进来喝盏茶,慢慢说。”
  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确处理公务的廨房。
  沈确轻掩上门,外间的声响被彻底隔绝。
  室内只余茶汤注入杯中的轻响,他将其中的一杯,不疾不徐地推到魏静檀面前。
  “今日早朝,为着铁勒和亲一事,可是好一番争论。”沈确开门见山,眉宇间带着一丝凝肃,“户部尚书蒋曹清等人主张怀柔,以公主结盟,可保边境数年太平;新任大理寺卿吕儒南以及御史台的几位,则认为铁勒新败,不足为惧,应以震慑为主,和亲示弱,反损国威。双方各执一词。”
  魏静檀接过茶盏,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,接口问,“那可有结论了?”
  “结论?”沈确苦笑一声,放下茶盏,“陛下始终未明确表态。”
  以陛下对嘉惠公主的宠爱,若心中不愿,早该在争论初起时便流露出倾向。
  这般沉默,反倒让人捉摸不透。
  可朝堂上一向是文主和,武主战。
  说了半天,全是言官在争论,武将居然未置一词。
  魏静檀沉默片刻,疑惑的问,“那令尊呢?他执掌兵部,是何态度?”
  提到父亲沈夙,沈确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,方才谈论朝局时的敏锐和投入悄然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。
  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,指腹摩挲着杯壁,语气平缓无波,“他?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沈夙性情刚愎峻刻,对这个庶子,他从未寄予厚望,唯有峻刻寡恩的管束。
  然而沈确并非驯顺之辈,那份深植于骨的傲气与主见,在多年的高压下淬炼出一身反骨。
  他们父子之间,早已是冰炭同炉,势成水火。
  沈确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能穿透院墙,看到那座威严的尚书府邸。
  “他一向主张‘稳’字当头。”他语气平淡道,“不表态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  魏静檀听罢,默不作声,似乎在权衡什么,心中一动半晌才道,“我方才在值房,听谢轩提及一桩秘闻,或与此有关。”
  “哦?”沈确抬眼看他。
  “他说,若非铁勒横生枝节,陛下心中属意的嘉惠公主驸马,原本是连琤。”
  沈确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,茶水险些漾出。
  “连琤?”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,“此言当真?”
  “谢轩说得信誓旦旦,说是宫中传出的风声。陛下极欣赏连琤才干品性,有意招为驸马,以固皇亲。嘉惠公主身份尊贵,若此事成真,对连家是何等荣宠,不言而喻。”
  谢轩消息向来灵通,且此事关乎圣意,他不敢妄言。
  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
  若果真如此,那事情就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为复杂了。
  沈确缓缓将茶杯置于几上,眉头紧紧锁起,沉吟道,“连首辅身为陛下股肱、百官之首,更是连琤的父亲。若他知晓陛下曾有此意,那铁勒求娶,夺了连琤的姻缘前程。于公于私,他都该是极力反对和亲之人才对,今日为何要置身事外?”
  魏静檀接续着沈确的思路,神色凝重,“此乃连家莫大的荣宠,更是稳固圣眷的绝佳机会,即便陛下未曾明言,以连首辅洞察圣心之能,难道会毫无察觉?”
  沈确喃喃道,“那就只有一个解释,连慎不想与皇家结亲。”
  “怎么会?”魏静檀匪夷的看向他。
  官廨内一时陷入了沉寂,窗外日光偏移,将窗棂的影子拉长,投在光洁的地面上。
  原本看似清晰的朝堂之争,因连慎这反常的沉默,陡然变得迷雾重重。
  魏静檀的思绪在朝堂迷雾中打转,忽然,另一个更惊人、更危险的思绪猛地撞入脑海,“你昨日答应格日勒图,要助他杀那史思。你不会真打算动手吧?”
  沈确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思虑中,闻言并未立刻回头,只是随口应道,语气里竟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,“还没想好。”
  “没想好?!”魏静檀震惊之下,声音里是掩不住惊怒,“沈确,你是疯了吗?!没想好的事,你也敢答应!”
  在他一贯的认知里,沈确向来是谋定而后动,何曾有过如此轻率孟浪的时刻?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。
  “不然怎么办?”沈确终于抬起头看向他,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暗色,仿佛被无形的网罗紧紧束缚,“眼下的局面,你看我还有的选吗?”
  “可你是鸿胪寺少卿!接待护卫使团是你的职责!那史思是铁勒正使,他若在大安境内、在你这鸿胪寺少卿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,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?”
  他没有回避魏静檀灼人的目光,只是静静地听着,直到魏静檀因激动而暂时停歇,他才缓缓开口,“今日朝堂,陛下态度暧昧。你觉得,嘉惠公主嫁去铁勒,是否已成定局?”
  魏静檀一怔,怒火被这个突兀的问题打断,下意识摇头回道,“若有强力阻挠,尚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  “所以,阻挠在哪里?”沈确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在魏静檀心上,“指望那些只会引经据典吵架,却动不了铁勒人分毫的朝臣?还是指望我和连琤那突然成哑巴的父亲,能力挽狂澜?或者,指望皇上下定决心,不惜与铁勒开战也要留下掌上明珠?”
  他顿了顿继续道,“但格日勒图不一样,他比任何人都更不愿看到铁勒通过和亲与大安结盟,壮大势力。杀了那史思,让格日勒图回去内斗,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,最直接、最有效,破坏和亲的办法!”
  “可这太冒险了!”魏静檀急道,“你就没想过,格日勒图万一失败,或是事后反咬你一口?届时你如何自处?”
  沈确静默片刻,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,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  “这京城,这朝堂,有些人太懂得明哲保身,太懂得权衡利弊。而我,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权衡之上。与其等待别人在利弊之间施舍一个结局,不如我自己来做这个执棋的人,哪怕,执的是刀。”
  沈确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稳,“不过你放心,至于怎么杀,容我再想想,必须万无一失。”
  魏静檀看着他,仿佛看到一层温润如玉的伪装,正在沈确身上寸寸剥落。
  他一直知道沈确骨子里有不甘被束缚的桀骜,却从未想过,这份桀骜会用在这种地方,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爆发出来。
  第83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(4)
  次日清晨,沈确刚用过早膳,魏静檀也在一旁捧着一杯清茶,两人都沉默着,各自想着心事。
  脚步声急促响起,祁泽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,见到他们便直接开口,“大人,出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