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
  语毕,她已蓦然转身,裙裾拂过门槛,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。
  宅门重新合上,插上门闩。
  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,却仿佛照不透骤然笼罩下来的沉重氛围。
  沈确转身,与魏静檀目光相接。
  魏静檀直接开口道,“去岁那场仗,我们将铁勒打回燕南山,杀得他们王旗折断,仓皇北窜。区区手下败将,不过苟延残喘,如今竟敢堂而皇之提联姻?谁给他们的胆子?”
  败军之将,何敢言勇?更遑论如此近乎挑衅的要求。
  沈确沉吟道,“这正是蹊跷之处。铁勒本就匮乏,连年征战国力大损,按理当谨小慎微,遣使纳贡以求喘息才是上策。如此高调求娶公主,不像求和,反倒像……”
  “像试探。”魏静檀接话,目光与他相对,“试探我大安的底线,试探陛下的态度。”
  第78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(18)
  就算铁勒有试探之意,此事终究全凭圣上定夺,况且眼下的局面,远没到牺牲公主的地步。
  沈确颔首,神色凝重,“陛下虽素有仁厚之名,但绝非怯懦之主。拒绝铁勒本是理所应当,为何会犹豫?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除非朝中或边境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,让陛下有所顾忌。”
  “我还是觉得,此事有些蹊跷。”魏静檀微微蹙眉,沉吟道,“方才嘉惠说,她是在皇后宫外偷听到的?前朝尚未廷议,后宫倒是先得了风声,还如此确切地指向了她?而且,嘉惠此次偷偷出宫,真的能完全避开所有耳目吗?”
  沈确接口,“莫不是这消息本就是有人希望公主听到,甚至希望借公主之口,让某些人知晓。”
  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,“那这个某人会是谁?”
  “眼下,少卿大人不是已然知晓了吗?”魏静檀轻声反问。
  “我?”沈确一惊,“我与嘉惠公主虽幼年相识,但不久后便随父亲离京戍边。时日短暂且此事隐秘,几乎无人知晓。”
  “几乎。”魏静檀咬着他的措辞重复,“既然说是‘几乎’,就代表终究还是有人知道的。”
  沈确抬眼看向魏静檀,欲言又止了半晌才道,“知晓此事、而今仍在世的,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。”
  本也没指望他能即可说出个人名来,魏静檀也不深究,只淡淡道,“再或者,有人就是想看看,嘉惠会求助谁,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。”
  “你该称‘公主’。”一旁沉默许久的祁泽终于忍不住出声,语气虽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。
  魏静檀一愣,自知失言,不着痕迹的恢复了一贯神情,继续道,“公主既已来过并告知此事,我们便不能坐以待毙。眼下的关键在于,陛下有意联姻之事是否为真?若为真,所虑究竟是什么?皇后作为公主生母,为何会参与其中?是有意还是无意?”
  沈确与魏静檀尚在消化公主带来的惊讯,推敲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节,恰在此时,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如铁钉般骤然扎了进来。
  “你们分析来分析去,不累吗?”格日勒图坐在高大的院墙上,院中繁茂的桂花树掩去他大半个身形。
  他穿着一身铁勒的左衽袍服,招摇过市,俨然是料定金吾卫追查刺客,绝不会查到他们自己人头上。
  不等回应,他已轻巧跃下墙头。
  祁泽瞬间起身,横剑于胸前,防备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  格日勒图嘴角噙着一丝看似友好的笑意,“昨日不是说好了,我会再来找你。看样子,目前的情况好像对我有利。”
  他笑容不变,手扶胸口行了一礼。
  “容我重新自我介绍,格日勒图,未来的铁勒可汗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“特来拜会沈少卿,谈一桩合作。”
  沈确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。
  “大言不惭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铁勒王庭、老可汗犹在,阁下便自封‘未来可汗’,怕是要出师未捷,便客死他乡。”
  格日勒图脸上的笑意未减,哈哈一笑,“我们铁勒王庭更迭,素以强者为尊,我既有雄心,便自有底气。少卿不妨听听,我带来的,或许正是你此刻最需要的破局之法。”
  魏静檀朝沈确使了个眼色,毕竟格日勒图此时出现,也不全然是坏事。
  沈确抬手请他入座,祁泽侧身让开,依旧扶刀立在他身后。
  格日勒环视这座陈设简洁的小院,目光中流露出对这般私密环境的满意。
  他径直看向沈确,开门见山,“我要的铁勒王庭那张至高无上的狼首椅。而如今的可汗,以及他身边那些顽固的老臣,是我最大的阻碍。”
  “你倒是直言不讳。”沈确轻笑一声,“你先说说,那史思为什么一定要死在大安?”
  格日勒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“他是老可汗最忠诚的鹰犬,他死了我的所有行动自然会容易些。”
  沈确顿了顿道,“那史思是铁勒使团正使,他若死在大安境内,无论原因为何,铁勒王庭都有充足的理由发难。届时兵锋所指,生灵涂炭。阁下倒是可以借此混乱攫取权力,可我大安边关的将士百姓,又该如何?”
  格日勒图仿佛听见极荒谬的笑话,喉间滚出低沉的笑声,“少卿何必故作糊涂?若我可汗还有魄力为此,倾举国之力复仇,铁勒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。充其量是大军压境,为和谈添些筹码罢了。”
  “这话听来虽有三分真,却是七分藏诈。”沈确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,伸手给他倒了盏茶,“如果你真单纯的想除掉异己,何必非要在京城动手?既然要合作就坦诚些,那史思究竟要见的谁,让你这么害怕?”
  格日勒图手上的茶汤轻晃,赞赏道,“少卿果然敏锐!实不相瞒,那史思要见的,不是别人,正是贵国定北侯孙长庚。”
  沈确的神情微微一滞,抬眼看向格日勒图,眸中闪过惊疑,“孙长庚?”
  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,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。
  自陈响贪墨案发,定北侯孙长庚亲督粮草北上,坐镇边关。这些年来与铁勒大小数十战皆由他指挥,可谓战功赫赫,深得天子信重。
  如此人物为何会与铁勒人暗中来往?
  “你就这么怕他们见面?”沈确问。
  格日勒图闻言,得意一笑道,“少卿大人这是肯与我合作了?”
  “阁下的目的我已经听明白了,只是不知阁下打算用什么样的价码,来换那史思的命?”
  “大人!”祁泽一时摸不透沈确的意图,忍不住急唤一声。
  沈确抬手止住了他,目光仍定定落在对方脸上。
  格日勒图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  他身体前倾,眼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光芒,看向沈确,“少卿应该不知,定北侯手下有一支精骑,常年深入草原,收集各部情报。据我所知,这批人马并不在册。所以我怀疑,当年落鹰峡埋伏你的就是这批人。”
  “你说是就是?”魏静檀冷眼道,“可有证据?”
  “我的话你们未必尽信,况且这事牵连你们内部朝堂,要证据你们自己查,总比我这个铁勒人方便些。”格日勒图无所谓道,“他将落鹰峡的事栽到我们头上,其实倒也没什么。不过既然我能查到,那史思自然也能。一旦他们会面成功,以定北侯的权势,自然会力保那史思平安返回。等他回到王庭之后,我便是孤军奋战、腹背受敌。这就是我从中阻拦的因由。”
  第79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(19)
  “好一番肺腑之言!”沈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  “我此举并非是为掀起战火!你试想一下,那史思握着孙长庚的把柄,受人挟制,势必要对大安不利。界时,你们的军备、粮草,包括公主,便是铁勒可汗的囊中之物。”他身体前倾,逼视沈确,“如今,少卿还觉得,那史思,不该死吗?”
  格日勒图这番话直接捅破了窗纸,那史思不仅威胁他部族人的性命,更可能利用定北侯的把柄,反过来损害大安利益,甚至促成联姻!
  他捕捉到沈确眼底一闪而逝的犹豫,趁热打铁道,“落鹰峡的旧账,少卿难道不想清算吗?那些冤魂,夜半可曾入梦?”
  沈确眸色骤然一沉,就连祁泽握刀的手也青筋暴起。
  魏静檀蹙紧了眉,担忧地望向沈确。
  再也按捺不住的清冷开口,“可纵然那史思该死,我京城之地,怎会容你行此刺杀之举?我国威何存,日后四方使节,谁还敢踏足我大安疆土?”
  “此言差矣。”格日勒图反驳得又快又急,“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!我只要那史思死,至于他是怎么死的,死于谁手,我并不在乎!”
  格日勒图的野心昭然若揭,其言不可尽信,但那史思与定北侯可能的勾结,以及落鹰峡的疑云,公主的处境,如同毒刺扎在沈确心头。
  他的出现,虽是危机,却也可能是撕开迷雾的一个突破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