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  他将瓷瓶抛给祁泽,“这是解药,不必多言,就说是少卿大人特意赠予梁二郎君的。”
  沈确目光一凝,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,这是要看梁家如何表态,收下解药,他们或可成为盟友,或可成为敌人。
  他盯着祁泽掌心里的瓷瓶,眸色渐深,只淡淡道,“去办吧。”
  “大人确定要这么做?太冒险了吧!”祁泽拿着瓷瓶如捧炭火,“这一步踏出去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  魏静檀冷眼旁观着沈确的抉择。
  “本也没想回头,现在又谈什么退路,未免太矫情了。”
  祁泽还想再劝,却见沈确缓缓舒了口气,似是下定了决心,眸中只剩一片决绝的冷寂。
  “去办吧。”
  短短三个字,轻得像是叹息,却又重若千钧。
  魏静檀闻言,睫毛微微一颤,眼底那抹讥诮的笑意渐渐淡了。
  衙门院墙上,魏静檀慢慢的挪动着身子,假装自己是个静物与瓦片融为一色,活像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。
  沈确隐于假山后观察情况,仰头看他还没从墙上下来,不悦的催促道,“磨蹭什么?”
  “催命呢!武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我不敢动!”魏静檀边观察望楼上的情况,边咬着牙低声咒骂,“谁好人家青天白日的干这种事,你是官又不是匪,我想的那个说辞是寒碜了点,但总比被抓强吧。”
  “你那说辞像话吗?”沈确抱臂而立,闻言轻嗤,“望楼离这儿少说数百步,你以为武侯都生着千里眼?要不你原路回去,我自己进去。”
  听他这话,魏静檀气不打一处来,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,“你不早说,我人都已经挂在这了,你才说。”
  “你少跟我在这欲拒还迎。”沈确在墙根下好整以暇地叉着腰,“我早说你还真就不来了吗?”
  这话倒是真的,以魏静檀的好奇心他怎么舍得不亲自来看看。
  他腰胯一用力,整个人像咸鱼一样从墙上侧翻了下来,掸了掸身上的灰,环视四周。
  二人绕出假山,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出去,尽头处是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。
  衙门内的格局大体都是一样,公堂之后是二堂官署,从旁边出去则是后院,后面的三堂和吏舍连在一起,那户籍库应该是在二堂与三堂之间背阴的一侧。
  午后的官衙静得出奇,炽烈的阳光将青石板晒得发烫,唯有草间虫鸣与偶尔的鸟啼打破沉寂。
  行至一扇黑漆木门前,沈确突然驻足。
  他侧身让开,指尖轻点门环上那把铜锁,眼中带着几分戏谑,“看你的了。”
  魏静檀抖了抖衣袖,抬手去摸发髻里的银针,与昨日的毫针不同,这是一枚三寸长的略粗银针。
  看到那银针时,沈确眉头一挑,随后眸光里不由得露出一丝玩味。
  “这针是针灸用的吧?在你手上还真是物尽其用。”他抱臂倚在门边,饶有兴致地追问,“你医术是跟谁学的?”
  “我师父。”魏静檀半蹲着,头也不抬,专注地摆弄着锁眼。
  “尊师名讳是?”
  “说了你也不认得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铜锁弹开。
  魏静檀顺手将银针别回发间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少卿大人,眼下还是正事要紧。”
  沈确自然分得清轻重,推门而入便直奔书架。
  可翻遍整个架子,那个叫‘乐玥辰’的名字始终不见踪影。
  “京兆尹的户籍只是副本。”沈确合上最后一本册子,眉心拧成川字,“详实的记录都在户部案牍库,总不至于真要闯户部吧?”
  魏静檀斜倚在书架旁,闻言轻飘飘道,“乐人脱籍需经太常寺核准,去那儿走一遭倒比户部容易些。”
  沈确倏地转头,冷哼一声,“太常寺也在皇城内,你当去逛西市?说得还挺轻巧。”
  第60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(17)
  午后,京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。
  烈日炙烤着皇城的朱墙碧瓦,连檐角蹲兽都似被晒得蔫头耷脑。
  无遮无挡的宫道间,热浪蒸腾得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。
  沈确故意将一丝不苟的官服扯得松散些,嘱咐道,“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  魏静檀冷眼打量他,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,只点头轻轻‘嗯’了一声。
  他们二人穿过太常寺前院时,忽闻环佩叮咚。
  协律郎谭霄自回廊转角踱步而来,他右手握着柄泥金折扇,未语先笑,腕子一抖,展开幅湘妃竹扇面,“哟,这不是沈少卿吗?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太常寺来了?”
  沈确迎上去,笑得轻佻,“鸿胪寺要准备铁勒使臣的接风宴,本官来看看你们太常寺的乐舞排得如何了。”
  “你少来这套。”他闻言合拢折扇,扇骨不轻不重敲在他肩头,“不就是想先一睹为快吗?听闻近日孙绍带你去听了瑾乐楼筠溪娘子的琵琶,这耳朵可别被养刁了才好。”
  他广袖一展,揽着沈确,边说边往内院走。
  “你也认识筠娘子?”沈确问。
  “怎么不认识?她可是正经的良籍乐师,并非教坊司和民间的工乐杂户。单这一桩,就够那些个附庸风雅的名流文士争相追捧了。”谭霄转着扇子,带着几分戏谑,“前儿个齐国公家的三郎君,为求她一曲《郁轮袍》,愣是在瑾乐楼守了整宿。”
  沈确闻言,不悦蹙眉,“他这般,是动了什么歪心思不成?”
  “你道他们真懂什么宫商角徵?不过是贪图个‘不与贱籍同流’的虚名罢了。人家毕竟是良籍,那些个膏粱子弟再混账,行事前也得掂量掂量不是?”谭霄晃着他的肩膀道,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,带你去听听最近新编排的曲子,保准比连琤的好。”
  乐堂内,雕花窗棂半开,透进的光线被碧纱筛得柔和如雾。
  东侧檀木架上悬着一排青铜编钟,钟身错金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,铜鎏金香炉里升起一缕西域香料,青烟蜿蜒攀上藻井的彩绘云纹。
  谭霄击掌三声,鎏金屏风后立即转出六名绛纱宫人,捧着嵌宝酒壶与波斯琉璃盏鱼贯而入。
  “这可是前年从西域运来的碎叶春。”他拎起缠枝莲纹玉壶给沈确倒了一盏,“窖藏时埋在一丈深的葡萄藤下,入口柔烈,知道你好这口,今日便宜你了。”
  深红色的酒液倾入盏中,沈确接过,盏壁触手生凉。
  初入口时只觉清甜如蜜,待滑过喉头,却似吞下一柄烧红的弯刀,五脏六腑都腾起灼灼烈火。
  十余名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款步而来,她们或抱琵琶,或执横笛,或抚古琴,那些少女们低眉顺眼,不敢直视两位官员。
  “你今日倒是来得巧,教坊司新谱了一曲《破阵曲》。”谭宵朝那那些女子摆摆手,“不必多礼!我们就是来看看新曲排得如何了。”
  沈确挑了挑眉,“《破阵曲》?那不是军中的曲子吗?”
  “正是。鸿胪寺不是要为铁勒使臣接风吗?太常卿说,得显显我朝的军威。”谭霄说着,忽然压低声音,“其实啊,是圣上的意思。铁勒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,这次派使臣来,谁知道安的什么心?”
  乐声骤起,金戈铁马之音破空而来,旋律激昂,时而如万马奔腾,时而如孤雁哀鸣,久久徘徊不去。
  沈确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抚筝的女子身上。
  那女子约莫才及笄之年,着一件藕荷色襦裙,十指翻飞间,二十一弦竟迸发出惊心动魄的力度。
  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沈确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,目光却落在那双玉手上,指节修长,骨相清绝。
  谭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“那是前朝礼部侍郎顾家的孙女,如今改叫盈月了。怎么,沈少卿对她有兴趣?”
  沈确轻佻一笑,“只是觉得她弹得极好。”
  “再好也是贱籍,一辈子只能在教坊司为奴为婢,连婚配都由不得自己。”谭宵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,“这些罪臣之女最是知趣,教坊司有规矩,若少卿想单独听曲,后头就有暖阁。”
  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,沈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一时间竟还有些尴尬,突然大笑出声,顺势掩住方才的失态,“谭兄说笑了,本官今日可是为公务而来。”
  魏静檀冷眼看着这场戏码,面上鄙夷之色一闪而过。
  他借口更衣离席,转过雕花廊柱的刹那,旋身隐入阴影。
  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墙,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皱巴的麻纸。
  沈确绘制的太常寺布局图精细如兵防图,连值守的位置、人数都标注得分明,透出几分沙场将领才有的偏执。
  乐籍档案存放在东偏殿二层,平日只有一名老吏看守。
  他循着图中朱砂标记的路径疾行,东偏殿前,一个佝偻的老文书正倚着褪色的廊柱打盹,花白胡须随着鼾声微微颤动。
  魏静檀闪身入内,反手将窗扇虚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