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
  “我倒希望留字。”沈确唇角微扬,对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略感荒谬,低笑一声,“如此一来,此案也不至于没头绪,至少知道那人的权柄可以左右钦天监。”
  “知道了又能怎样!”魏静檀笑他,“你还能将人抓到鸿胪寺挨个审问?”
  这案子太过久远,死者身份不明,杀人动机成谜,根本无从查起。
  沈确侧眸看向魏静檀,“你不是喜欢揣测人心嘛,此案你给分析分析。”
  “我只能分析凶手,旁的什么人可不行。”魏静檀顿了顿,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入定似的,“凶手能在佛寺里杀人埋尸,心中应该没什么敬畏,遇事神挡杀神、佛挡杀佛。想必少时饱尝贫苦,体会过世道浇漓,所以才养成了寡恩少义的性子。”
  听他这么形容,完全一个市井流氓的形象。
  “还有吗?”
  魏静檀摆了摆手,宽慰道,“二十年前的案子了,大人!就让大理寺去头疼吧!左右这事怪不到你头上,皇上无非是震怒,斥责两句就完了。”
  谁知沈确眸光骤然一凝,话锋忽转,“那昨夜呢?你在做什么?”
  魏静檀只顿了瞬息,便理所当然地答道,“自然是睡觉啊!”
  “满院都在喊着抓刺客,你是怎么知道,我要找的那个人是某人的暗卫?”
  魏静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,粲然一笑道,“我不仅知道,还知道他极有可能是长公主的人。”
  “咳!”祁泽不知何时已抱臂倚在廊柱上,闻言轻咳一声。
  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二人意料。
  沈确脱口而出问,“为何?”
  魏静檀娓娓道来,“皇后及其母族多年来地位不显,靠着俸禄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过活,应该没有这个条件。而且我从坊间听闻,宣德十一年,纥鹘王子带着使臣来我大安求亲,点名求娶的是当年已年近十五的安乐公主。德宗皇帝虽然不舍,但也没有理由拒绝,最后迫于无奈只好答应。他担心自己的小女儿远嫁受苦,就悄悄赐了她一队暗卫。”
  祁泽认真道,“此事我也曾有耳闻,这个纥鹘王子当年明明是有备而来,最后却突然改口说自己非公主良配。”
  “这门亲事最后自然是没成。不过如今算来,这批人应该还在公主府当差吧?”
  沈确沉下心,眸底看似一片风平浪静,却有一缕微妙的幽光转瞬即逝。
  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,“且先不质疑你所说的真伪,单说宣德十一年,十八年前,只怕那时候的魏录事刚会摇拨浪鼓吧!”
  魏静檀被他噎得一怔,随即干笑两声,摇头道,“大人,这好像不是重点吧!”
  “那好。”沈确索性顺着他的话问,“皇家秘辛、坊间传闻,这里面能有几分真?”
  听他有此一问,可见心底在意。
  魏静檀眉头轻挑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,“一个暗卫而已,大人这是何必?若是不信,权当我励志要写野史。”
  “这里没你的事了。”沈确忽然打断他,面色越发冷峻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  魏静檀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,那句不咸不淡的逐客令让他一时摸不透其中深意。
  他略一迟疑,终究还是叉手一礼,默然退了出去。
  祁泽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担忧的问,“大人真觉得是他吗?”
  沈确沉默片刻,目光沉沉。
  魏静檀此人,面白清瘦,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倦怠的模样,不说话时更是透着股疏离冷意,叫人捉摸不透。
  “昨夜行动时,我并未察觉有人尾随。直到那神秘人出现,被突如其来的银针逼退时,我才惊觉现场还有第三人。等我去看银针的来处,却只剩下树影晃动了。”沈确声音低沉,“肯出手帮我,又消失得无影无踪,很难不怀疑到他头上。”
  此刻整个京城细雨如丝,罗纪赋撑着油纸伞走在坊间青石板上,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魏静檀那张高深莫测的脸。
  昨日他说要抬安王的出身时,那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。
  “难道他真找到了?”罗纪赋脚步微顿,伞沿垂下的雨帘模糊了他的神情,此刻拂面的微雨好似都凉了几分。
  话说安王的生母,生不见人、死不见尸近二十年,安王这些年凭借自己在军中的势力,把京城内外翻了个遍都未有结果。
  且不说真伪,他这一手,怕是要把朝堂这潭死水搅出惊涛骇浪来。
  可这些年皇上连个衣冠冢都没说给安王生母立一个,足见二人之间的感情淡薄如斯。
  关键是,一堆白骨,魏静檀要如何向世人证明其身份。
  这算盘是不是打错了?
  第34章 香烟烬,金步摇(7)
  “你怎么才回来?凤驾回宫都半个时辰了!”
  谢轩刚送完案牍入库,行至中庭正巧遇上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魏静檀。
  见他官袍褶皱、皂靴半湿,上前抓着他的手臂,“快随我来。”
  转头便吩咐宫人备热水、炭盆送往偏院。
  “你说什么?又发现骸骨了?”谢轩手中的火斗悬在官服上方顿住。
  魏静檀捧着姜汤,只着中衣坐在炭盆旁烘烤鞋袜,急道,“你仔细些,别把我官服熨坏了,我可就这一件。”
  谢轩忙提起火斗查看,还好官服安然无恙,才松了口气。
  “你说这京城最近是怎么了?怎么总是不太平呢?”他轻轻一叹,“谁能想到断龙崖余孽非但未绝,竟还混进了京城。”
  此言一出,魏静檀怔了一怔,想起连琤去面圣的事还没下文,“你说的是欢庆楼那案子?”
  “可不是。”谢轩展平官服,火斗缓缓游走其上,“连府尹禀明死者身份后,圣上勃然大怒,翻出当年剿匪旧案问责。你猜牵扯出了谁?”
  魏静檀倚着凭几盘腿而坐,茶碗在掌心轻转,“这你让我从何猜起?”
  他入仕未深,量他也猜不出来,谢轩直接道,“户部尚书郭贤敏,不查不知,这位不仅与断龙崖山匪有关系,身上还背着当年江南粮案呢。”
  他递过熨好的官服,突然想起什么,压低了声音问,“我听说你是江南人,当年那场饥荒你是不是也赶上了?”
  魏静檀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。
  “俗话说天道好轮回,如今你也算大仇得报了!当年发生那场饥荒时,郭贤敏正是负责粮食转运,结果他财迷心窍,把官仓派发给灾地的赈灾粮私售牟利了,这才导致江南饿殍遍野。”
  “卖了?”魏静檀猛地抬头,“陈年旧案如何翻出来的?”
  “当然是墙倒众人推,在官场里,人啊,千万不能倒下,不然除了死,没别的好下场。”
  谢轩命人将火斗撤下,屋内炭火过旺,蒸得他额角沁汗。
  他随手抄起一柄素绢团扇轻摇,就着青瓷茶盏啜了口茶汤,缓声道,“如今圣上案头的折子,十之八九都在议这桩公案。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事情?”
  “那皇上要如何处置?”
  “当年江南道一众官员都因此受罚下狱,更有地方官员坚守灾地与百姓一同饿死,如此之下更显其可恨。所以抄籍没产,秋后处决已是板上钉钉了。”他忽觉魏静檀神色有异,蹙眉上下打量他,“你……不应该开心吗?”
  “啊?”魏静檀恍然回神,眼中泛起一层水雾,他喉结滚动,声音陡然低哑,“念及父母当年若得半斛赈粮,何至于活活饿死?而今我孤身飘零,如萍寄世,苟活至今,其中艰辛更与何人说?这一切皆因他中饱私囊,思之胸中难免义愤远胜于喜。”
  情至深处,还真落下泪来。
  谢轩闻言十分动容,可怜他少时孤苦无依,本可以进士及第光宗耀祖,不成想命运多舛,还真是应了那句‘麻绳专挑细处断,厄运专挑苦命人’。
  “别难过了,你苦尽甘来,眼下日子有了盼头。若二老天上有灵,见你如今模样,想必也会含笑心安。 ”
  谢轩见窗外已近午时,便展袖起身道,“走,咱们用堂馔去。”
  鸿胪寺另一侧的官署内,沈确艰难的抬起右臂,挽起宽大的袖子,一道状若鱼鳞的长条淤痕赫然显露出来。
  “大人受伤了!”祁泽瞳孔骤缩,随即了然,“这是昨日那个暗卫使的兵器?”
  沈确不答反问,只将手臂往光处一送 ,“此前你可见过?”
  祁泽倾身细察,但见淤痕边缘泛着青紫,每片‘鳞甲’都带着细微倒钩状的撕裂伤。
  他摇头道,“这应该是硬鞭吧!天下武功多为拳脚刀剑,这般阴毒兵刃想必好查。”
  话未说完,人已疾步走向楠木柜子取药匣
  沈确忽道,“这个兵器,我见过。”
  “何处见过?”祁泽执药的手微微一顿。
  “落鹰峡。”沈确眸色渐深。
  他原以为,当年落鹰峡那场伏击,不过是铁勒哈尔库特部的游骑所为。